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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琨:汉字独特的发展道路

作者:董琨  来源:今日语言学  时间:2018-12-24

  现今,多数的语言学家都认为:语言是人们进行思维和交流思想的工具,文字则是记录语言的工具。这种说法是大致不错的。但在我们看来,文字是人们用以贮存宇宙与大自然给予的信息的一种载体。当人类刚刚诞生,他们首先所感知的,便是无垠的宇宙与神秘的大自然。他们把从外部世界得到的种种感受和未测未知的疑问,用图画的形式予以记述和表达,存留给自己的后代。这类图画,往往成为文字的前身和雏形,比如上面提到的龙山文化时期陶器上的图形符号(注:详见“【语文漫谈】董琨:汉字的起源”)

  所以,大多数民族的文字都来源于图画——自然界的种种形象。文字的最初形式都是象形的、表意的,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直接地表达先民们对于大自然的感知和看法。


图11 几种早期文字的比较

  图11是我们选择了古埃及圣书字、苏美尔楔形字、古希腊克里特表形字和早期汉字的几个字所做的比较,以作为上述说法的证明。从图表中可以看出原始文字所共有的象形表意性质。这些文字的产生时代有早晚,有些字形的造型角度并不相同,但在酷肖物象方面却惊人地相似!这只能说明它们共同的来源是同一的宇宙和自然界。

  当然,文字如果只停留在形象化的图画式的符号阶段,是极为不便的,写(画)起来费时,又难以表达复杂的思想。所以,需要把文字符号进一步地简单化、抽象化,以便更好地记录语言。因此,很快地,各民族的文字形式就“分道扬镳”了。

  《圣经旧约》的《创世记》第11章中有一段关于“贝伯尔塔” (the Tower of Babel)的故事,说是古时候,“天下人的口音语言都是一样”,人们往东方迁移,到了一个叫“希拿”(Shinar)的地方,遇见一片平原,决定留下定居,并且打算烧砖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,塔顶能通天。上帝看到这种情景就说:“看哪,他们成为一样的人,都是一样的语言。如今既做起这事来,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了。”于是上帝下来把人们的语言搞乱,使他们彼此听不懂,无法合作造塔,还把他们分散到世界各地去。于是世界上就有了不同的语言。这座塔就叫作贝伯尔塔,“贝伯尔”就是“变乱”的意思。

  我们无法断定人类不同的语种是否具有共同的原始语言,但文字形式适应各自语言的特点,却是世界文字发展史上的一个基本事实。

  语言是靠语音来体现的。文字作为语言的书面符号,可以说也只是记录语音而已。语音可以分解为不同的音节,音节又可以分解为不同的元音和辅音。一种语言的语音不论如何复杂,它的音节总是有限的,构成音节的元音和辅音的数目也是有限的。既然如此,人们只要为音节或是元音、辅音各自造出相应的书写符号,运用这些符号之间的排列组合,也就足可以表达语音从而记录语言了。像苏美尔的楔形文字、日本语的假名,都是以音节为书写单位的,叫作音节文字;而像拉丁语、英语、法语、俄语、德语等绝大多数的文字,都是以元音、辅音为书写单位的,叫作音素文字。这两种文字,合称“拼音文字”。

  拼音文字的书写单位,叫作字母。字母的形状都比较简单,便于书写。现在世界上运用最广的是拉丁字母。它的造型,可以追溯到古代埃及文字。约公元前15世纪或者更早,受埃及文字影响的西亚和北非闪米特(Semite)人创造了26个字母,这就是在西奈半岛发现的古代铭刻中所用的字母(即西奈字母)。大约一两个世纪后,他们中的一支腓尼基(Phoenicia)人,在此基础上发展出腓尼基字母,成为后世希腊字母和拉丁字母的前身(图12)


图12 拉丁字母的来源

  汉语的音节也很有限,如果分解到元音和辅音,数目就更少得很了。那么,汉语的文字——汉字,为什么没有走上拼音文字的道路呢?

  原来,汉语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,就是它的词大多是单音节的。尽管汉语在其发展过程中双音节和多音节的词有增加的趋向,但在古代,却是单音节词占绝对优势。这样,有限的每一个音节就难免要承担表示许多单音词的任务,也就是说,势必存在大量的同音词。如现代汉语“yi”这个音节,同音词有170多个,古代就更多了。这种单音节的特点,简直可以说是汉语所独有的。其他语言中的词,大半为多音节,用一系列的音节或字母符号来表示,并不容易发生混淆,因为音节的构成和数目、次序完全相同的情况是很少见的。然而,汉语的单音节词(大量的同音词),却只能在外形上加以区别,写成一个个形状不同的字。每个字都是一个音节,代表一个词。汉字适应于汉语的这种特点,我们在本书中是要反复强调并说明的。

  所以,汉字是一种直接表词的文字即表词文字。不过汉字既表意(所以许多学者称汉字为“表意文字”),又能表音(多数汉字为形声字,具有声符),因此也可以称为意音文字。

  汉语还有一个特点给汉字成为表词文字提供了方便,就是:它的词是没有内部形态变化的,同时也极少附加词缀一类的构形成分。这就使得汉语中所有的词——实词和虚词,都可以用形状相对固定、大小长短基本一律的符号进行书写,不必使用各种词以下的附加记号。这也注定了汉字直接表词的性质和汉字的独特面目。

  古代的埃及、苏美尔、克里特等文字,也都是表词文字,但是它们都早已死去了。至今健在并广泛使用的表词文字,全世界只有汉字一种了。

  因此,在现存的世界文字中,只有汉字的性质是独特的,它的发展道路也必然是独特的。

  本文原载《中国汉字源流》(董琨著,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2017年1月),经授权转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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